山海之外的灯火拼图(二)
——东莞往事之五湖四海(上)
文/葛宁贵
我明明知道人是无法脱离他人而独自存在的,可却一直苦苦追寻着更浪漫、更友善的社会结构作为自己的栖身之所,妄想逃离广泛的人情社会。现实中,我一直在情感劳动中持续消耗自我,尤其到东莞后,不知不觉地从单纯的棱角走向圆滑的成熟,竟让自己成为既有自以为是的任性,又精通生存策略的双面人,这得从与至盛模具的总厂厂长交往开始说起。
至盛模具厂的管理体系构建,因有了一个厂长的设置,而变得有些杂乱,红、蓝、绿三组的宁海籍员工背后称厂长为“茄卵厂长”,这也是一种恐惧与鄙视并存的浅薄。三家香港模具厂的厂长是桥头镇李屋人,当然也姓李了。其实大李名为厂长,也是一个什么都可以管,什么也管不了的虚设职位,且工资待遇与一个大补师相等。
未搬新厂时,在紧邻厕所的食堂东面,临山铁网内有一块空地,还有一只小水塘,设有露天吸烟区,也叫“放风区”。由于工作时间及工作强度的缘故,许多员工借上厕所及吸烟名义在此小憩。厂长会经常来驱赶,态度蛮狠,与许多员工都发生过争吵。可大李只有驱赶职能,没有处置权。我作为全厂烟瘾深重老烟枪,也是每天到吸烟区次数最多的人。
从车间门口到厕所或吸烟区,沿铁网围墙,我丈量过,共130步,约85米,相当于半支烟的时间。一出车间大门我便点上烟,百三十步后在木凳上再吸二支,放松一下,时间总会超过10分钟。看见大李在,我总不停地殷勤地散烟,趟趟如是。大李认为我是这个厂里最把他当“厂长”的人,烟雾缭绕间我俩便自然而然地成为好朋友,加上“出粮后”我总会宴请一下,大李也成为我外出时的专职摩托司机。终为小憩的员工赢得了一份安宁,女工晾衣绳下的“放风区”,变成交织着宁海土话、各省方言而构建的打工人临时乌托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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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加班,我待在吸烟区时间总很长。山边水塘蛙声阵阵,低沉而悠杨的呱呱声总会击败机器的嘈杂燥音。让我想起儿时村南荷塘边的晒谷场,便从食堂找来一纸箱板,用色笔写上“月華下的曬谷場”七个大字。四角用铅丝扎在铁丝网上,给众称“放风区”的露天场地增加诗意的点缀。不想,这张以笔为媒隐喻离散人群的精神原乡、遒劲有⼒、龙飞凤舞的“作品”,挂着只有一夜+半天竟被大李撤下,好心的大李告诉我,撤掉的原因,是他听到香港人李生与张生的对话,李生说:“呢个唔喺猜,阿贵佢做嘅嘢”,张生说:“佢喺双花红棍”。
张生说我双花红棍,花门多,源于与我聊天时我吹了葛氏的大牛。始祖“伏波将军”的事不用说,肯定先吹,何况在博罗罗浮山还有我葛家观产,香港有他创造的黄大仙。看到寡言少语的他没反映,便吹起现代的香港葛氏:三合会十四K晓得弗?葛肇煌认得弗?我老葛家才是香港三合会创始人,香港演员陈惠敏也是我老葛家的“双花红棍”。
张生比我年轻几岁,与我一样是蓝组厂的模房组长,蓝组厂的宁海人背后叫他“翘屁股”。张生走路也与我相似,快得像“扫沙风”。平常总穿着一条“堡狮龙”牛仔裤,把他特别肥大的圆股勒出肉印来。因是港人,工资高过我4倍,工作时间却少我三倍,我曾对此耿耿于怀。我知道张生手工活不错,尤其是修磨仿形铣床加工的玩具模具折口。开始,我总以己之长攻彼之短,当面说他加工图中的线条及标数不标准。他也极绅士,只浅笑。一次我在打磨欧式家装玩具的老虎脚掌,厂里的仿形铣加工误差太大,关健地方需人工接顺。我偷着学打磨机的时间不长,技能平平,便小心翼翼地磨打着,弄得满头大汗。也没注意主管发小在给我发出有意的咳嗽信号,原来“翘屁股”一直在我背后观望。待我转过头来,他说:“阿贵,我来帮你打磨一只,你在边上先看着。”他像魔法师一样,让打磨机的每一秒的流转变得更加细腻和精巧,近一个小时后,他才让还给我,我细看了一下两个镶块之间虎掌,竟看不出一条线缝来。事后,他拿来许多只我从没见过的特殊磨头,也总会在我打磨时到工作台边,示范一下或说一些打磨的要領。后来,我总说“翘屁股”是我模具打磨的老师头,当然,说这句话的的确确是真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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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生知道我是个书痴,曾从香港带回许多书籍,其中最多的是漫画《古惑仔》,还因带限制印刷品而被限制入境半个月。三年半后我辞工,他与李生一道多次挽留我,才知道,“翘屁股”张生还是香港至盛模具厂的股东。
厂里的省模组都是女工,除了组长惠州人阿英已婚,其他十余人都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,来自广西、湖南、湖北、四川、江西等地。一人一张工作台,一天到晚几乎是永不停歇地,像一个个机器人一样不停地工作着。除了每个月一二天休息,也没有女职工生理假。本来少女的活泼开朗也因繁忙、单调而麻木,没日没夜的工作却只可拿到我工资的十分之一。我深深体会到她们心中的心酸及无奈,总将自己组里的模具粗省一遍,给她们省却一些劳累,空闲时会到省模台前亲自省抛一下,让她们去放风区行走一下。时间久了,发少及朋友们总以为我在省模组内寻找寄托,总打听我的目标。其实在厂里,我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如二次元中作品中的清纯人设。当然,在附近万人的安顺电子厂里不乏有我的、在面馆认识的“红颜知己”,即便本能压迫理智时,也不会与厂里打工妹做些男杲女杳的游戏。
阿英的小姑小翟芳齡十八,招工时就跟兴江的爱人、广西籍的小红学电脉冲操机,平常妯娌之间寸步不离。可小翟在桥头有她的对象同学,也是家里极力反对的同乡,因此阿英便会限制小翟在休息日外出。小翟总会称与几位打工妹一起到我租住的地方会餐,阿英也放心。我会在她们帮我清理卫生或看电视时,支小翟去面馆订餐,给她制造约会机会。这一些做得非常隐密,连几个同来的小姑娘,也从没发觉过。后来还以学溜冰,去的士高的名义,代小翟向阿英“请过假”,可我自己从没下过溜冰场,至今也不会溜冰。呵呵,我这只宁海产的电灯泡,也曾照亮过东莞打工妹近一年的恋爱小剧场,后来在我的策划下,小翟见工到清溪的一家模房,终于脱离了嫂嫂的束缚。
(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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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
葛宁贵
葛宁贵,1963年出生,大专文化,宁海县作家协会会员,宁海县徐霞客研究会会员。图片
□编辑:海燕文化
□图片:葛宁贵□题词:储吉旺先生
□LOGO\题图\尾签设计:野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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